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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市规划和建筑师的社会责任

时间:6月8日晚

地点:北京市东城区建国门内大街贡院西街Tribute

出席者:

陈冠中(陈)----上海出生,香港长大,现长居北京。曾著有《半唐番城市笔记》、《波西米亚中国》、《香港三部曲》、《我这一代香港人》、《移动的边界》、《事后:本土文花志》和《城市九章》等书。

张永和(张)----张永和,非常建筑事务所主持建筑师,建筑教育家,现任美国麻省理工学院(MIT)建筑系主任。担任2010年上海市博会上海企业联合馆主建筑师,被誉为"中国当代最具时尚意识的建筑师"。

主持:Frank(F)----建筑师,餐馆老板。生于台湾,长于美国加州。曾先后研习哲学、人类学,并于1983年在加利福尼亚大学获得建筑学硕士学位。2002年创建餐厅Tribute,2008年Tribute

North进驻北京。

F:之前读了陈冠中的一篇文章《Six Faces of a Socially Responsible Architect》,讲的就是建筑师的社会责任问题。那么就先让陈冠中说说,在你脑子里,对建筑师的social responsibility有什么比较特殊的要求?

陈:我最近曾经在北京的三味书屋做过演讲,内容就是关于设计师包括建筑师的社会责任。而你说的那篇文章是香港建筑师去威尼斯展览后,回到香港召开的一个英文研讨会,我做了名为《一个有社会责任感的建筑师的六个面相》的发言。但那次的演讲只是给建筑师的参考,现在让我们更广义地谈这个问题。我的观点是:建筑师,简单来说,和企业一样都是有责任的,不仅企业需要谈责任,建築师作为公民,也该承担他的责任。

然而以我的经验来看,媒体的论述恰恰在这个问题上有所欠缺。媒体经历了——从以前完全只談地產不提建築,到表面上关注但只是把建筑师作为一种名牌或名人来谈——这样一个过程。1988年美国現代藝術博物館的解構主義者展览之后,又有毕尔包效应等,於是大家都在谈这个事情,就连时尚类的媒体,也充斥著有关建筑师的论述。但他们主要还是当一个品牌在谈,没有深入谈进去。基本上,还是从商品推销的角度:贴个招牌上去,便卖得好一点。其中媒体很少谈的一种论述,就是社會責任,你谈了大家还不见得爱听。

我看过很多访问,从媒体所引导的方向就能看出,他们对这个问题不见得很有兴趣。建筑师在接受采访时想把建筑的实质谈进去,但许多报道就是在卖名建築师的旗号,即使被访者是哈佛、麻省理工的院长,媒体采访起来也只是当个品牌而已。即使有时被访者希望能谈一些实质的东西,但是都没谈清楚。如果我来访问张永和的话,我可能会问你一些更内在的问题。一般媒体还真的不知道、不理解到底为什么我们要谈这个、为什么我们要谈社會責任。

张:你谈到的问题,我们建筑师也都曾经遇到过,可以说是矛盾,也可以说是现在的一个现象。

今天中国的媒体所反映的是一种怎样的状态?应该说是处于什么年龄的状态?如果它的对象是一个二三十岁的人,那其实要先问:现今中国一个二三十岁的年轻人,他的政治立场是什么?还有一个问法,他有没有政治立场?我现在美国教书,要求学生写关于设计的论文,来自中国的学生常会遇到问题——关于政治立场。如果你问他——例如比较幼稚地说,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制度中你赞成哪些方面、反对哪些方面?他可能答不出来。从这类问题直到社会责任感,他可能也想不明白。偶尔也有很极端的人,有一次在上海开会,有人问我建筑师怎么解决世界贫穷问题?回答这个问题的确不太容易,我们也需要讨论。但之前说到的立场问题在当今中国是很严重的,有些基本的原则在年轻人当中有所缺失;相比之下,我们这一代经过文革,其实是一个很好的洗礼。

陈:因为我们当时都必须要想这方面的事情,大家都要关心社会,都要关心世界。

张:对,都要关心政治与社会问题。而现在的社会潮流就只关心个人奋斗。第二个问题就是建筑师的社会责任感。为什么先不回答这个问题呢?因为尽管我教书了,我还是一个实践者,我对这些问题的认识都是通过实践。西方的学生有不少这类讨论,在荷兰时,学生批评Koolhaas,说:“Koolhaas太右了。”我说:“Koolhaas还右?那你觉得谁是左派?”他说了一个美国的评论家Kenneth Frampton。我说这是什么思想逻辑?后来我才明白,因为在欧洲,知识分子没有右派,都是左派,那在左派里面……

陈:所以走在中间的那个就会被划为右派。

张:对,就是这个道理。然后那后像Kenneth Frampton那类人并不实践,他说“我就是马克思主义的”,那当然可以当上左派。

F:他说,我不设计,我不在乎,我不批评。

张:所以像我自己,我其实是社会民主主义者,我在中间。因为我是参与市场经济的,我怎么能真的去当左派?我当不了。尽管在美国学校里那些学者其实都是左派。成为中间派当然也有一个过程:从经历中国文革的政治历程;然后到西方的学校里念书,发现美国学校里全都是左派,可是自己并不理解;回国后又经历了最生猛的资本主义,重新认识资本主义,重新再变成左一点——这其中有很大的变化过程。所以世博会中我们做的项目(编者按:2010年上海世博会的“上海企业联合馆”由张永和设计),变成一个极点。这个项目其实很有教育性,里面包括环境问题和技术问题等等。至于怎么看待环境和技术,Walter Benjamin的文章其实也挺有意思的,但在方式上就一定不能说教,因为人们到那里去不是为了听你说教的,要尝试怎么用娱乐的方式,让人们发现环境的问题,然后思考它对未来可能造成的影响。

陈:这次上海世博会本身就是要研讨城市的概念,基本上对建筑的环保要求、节能要求都远远超过奥运会,是相当值得期待的一个世博会。

张:的确远远超过奥运会。几乎每个馆的主题都是环境保护、可持续发展,我们那个馆也是。

陈:其实这个主题,几乎也是每个城市发展当中都会遇到的问题。

张:一点儿不错。

陈:一些新科技和没有大规模普及的新方法,都会先在世博会尝试,所以这是一届很有意思的世博会。

张:对。我希望——也许是,也许不是——跟奥运会拉开差距。奥运会是明星建筑,用一些媒体的话来说就是“标志性”、“世界冲击力”,虽然世博会也有这种东西,但是它更涵盖另外的一些问题,就像刚才讲的,包括节能、环保等等。

陈:对,比奥运会的要求高很多。

张:奥运会给人的感觉其实是恰恰相反的,包括央视在内——花多少钱没关系,我就是要把地标做成。

陈:因爲我是做媒體的,我覺得自己在谈建筑的时候,不是以专业设计的人来谈建筑,也不纯是消费者的角度。只是觉得媒体现在有这个倾向,就像刚才说的,以前对建筑不懂、对建筑师不理解,现在又追捧明星建筑师。比如香港房地产这么发达,但以前基本没人知道谁是建筑师。也有很多没什么个性的建筑物,在有了商业上成功的模式之后便很保守地不断地被拷贝。其实香港有许多历史悠久的建筑公司,比如说Leigh & Orange,已经成立一百多年了,可是谁知道它做过什么?它其实做过许多,比如文华酒店就是它做的,但他们的作品基本上都不存在了,都被拆光了。所以说,中文主流媒体以前基本不谈建筑师的,而中国近日时尚媒体则是把建筑师都当宗教人物来膜拜,甚至你可以批評上帝,但你不敢批評明星建築師,因為會顯得土。其实真的引起大众兴趣也就在这十几年。但他们又把建筑师当成服装设计师一样,仅是追捧名牌,却不懂建筑的道理。现在包括发达国家在内,媒体普遍有个倾向——首先把建筑师变成明星,这个还算好的,但此外又把建筑师当成艺术家。要知道近代对“艺术”的定义就是:艺术家是天才,天才是易受误解的,天才是不应受限制的,天才是可以为所欲为的。我们若是去挑战艺术家,就是因为我们土而已,我们是不能批判天才的。但是如果按照这个逻辑继续下去,虽然建筑师可以得到很大空间、实现更多作品——例如最广为人知的Frank Gehry,然后很多政府和公共资源都投放在他们身上,去建筑一些很奇怪的东西。但其实这样做究竟好不好呢?例如Frank Gehry在迪斯尼做了一个音乐厅,在南加州的太阳之下全部用钢材来造,导致周边的温度增加了15度!这是不是一个对的东西?都没有人敢去挑战。建筑幷不是装置艺术。装置艺术做的不好,你可以拆掉它、搬走它,用个经济俗语,所谓界外的影响很低。但建筑不是如此,建筑会很大地影响别人,如果把建筑也当成装置艺术,把建筑师当成不受限制的天才艺术家,我们就不能挑战其建筑的其它功能了,这也是我们需要调整的。我自认我做的杂志,在过去十几、二十年里一直是在捧建筑师的,所以我现在批评自己的杂志。我高兴建筑师红起来,高兴现在的媒体都在谈建筑师,可问题是我们都没有谈到真正谈到核心的东西。

张:你说到香港的情况,其实也有很积极的一面。因为即使老百姓不知道建筑师是谁,其实也不是问题,毕竟整个城市的规划不是一个人的设计,对市民来说,重要的是香港的城市规划具备合理性,而且是非常绿色的。

陈:因为它的结构紧凑。

张:对,香港是大疏大密。现在香港几乎所有可用来盖房子的地全用到了,大概23%、24%左右,经过了一百年时间。而深圳在三十年的发展中已经用了75%!你想像两者间的差距。实际上真正受益的是香港居民。城市要的就是方便、舒适,还有愉悦:英文叫pleasure。香港就是具有城市愉悦。如果一座城市没有愉悦,你为什么要住在城里?干脆搬到乡下去了。

陈:我们一直强调的就是城市和建筑的不可分,但一些人只把建筑作为独立的物体来看。

F:城市和建筑并不是handbag,过时了放下来再去买一个新的么?当然不能。

陈:人们说香港的建筑在消逝,因为不断在拆,但是香港的城市肌理还在。北京恰恰相反,北京是孤岛型的设计,每个建筑物都是独立的,城市就没有肌理。这其实是借用张永和的话了。所以城市就变成不方便的城市,交通工具的效率也变得特别低。为什么?太大!越是大,公共交通工具的效率越低,城市人口只有百分之三十左右用公共交通,而香港则超过百分之七十。所以从现代的角度来看,香港的紧凑是非常节省能源的。

F:我觉得中国城市大概在五六年前,就是奥运会中标以后,对历史的概念变了,开始抛弃从前古老的东西。

陈:可能這五六年变得厲害了,不过如果从我的感觉来说,这个时间点要推前得更早。

张:我曾经从书中看到一个说法很有意思,虽然我并不是全部同意他,但他讲得特别有道理。有一个法国人叫Francois Jullien,是专门研究中国文化的学者、哲学家,他写了一篇文章讲中西方的时间概念有什么不同。他认为,西方的时间是间断的,分成一个一个时期,对什么是过去、什么是现在、什么是将来都很有概念,所以对文物的保护以及历史建筑的保留也都很明确。然而在中国,时空是不拆开的。一个“宇”、一个“宙”,就把时间和空间都包括在里面。西方那种“拆开”的思想方法是科学的思想方法,而中国文化不拆开或者说拆不开,实际上就造成没有明确的时间阶段,时间就是连续的,就是不断地更新。因为它永远是现在的,或者说现在跟过去和未来是重叠的。这个说法特别有意思,如果变成实例就是修房子:外国都是老房子不去动,在其他地方修新的,新老分开,有阶段性;而北京修房子都是把老的拆了重新盖,管这叫“修房子”、叫“保护”。

所以说,为什么我对这个理论感兴趣却又不完全肯定呢?一方面,好像这真的是中西方文化的一个不同之处,以至对“保护”有不同的概念;另一方面,西方的“保护”概念这里没有,于是北京城也就被更新了。然而,我作为一个建筑师(暂不以文化人的角度)来讲,即使北京把旧的肌理、把古城都破坏了,如果能建成一个真的既舒适又方便、让人享受的城市,我也能接受。

F:之前你提出Frank Gehry的问题,如果你问他:你是不是建筑师?他会说他不是建筑师,他说我是艺术家。

陈:他比较极端,把自己当艺术家。

F:他根本不当自己是建筑师,他不受这个限制。

陈:所以他可以建一个比尔包古根汉博物馆,基本不能陈列艺术品。

F:不过如果你看他的平面图,虽然建筑外面是斜的转的,但平面图是正常的。所以他是觉得自己的责任已经达到了。

陈:我其实不是美学角度去谈建筑,也不是谈个别作品好不好。我刚才谈媒体论述的倾向,它们把一些明星级的去捧成艺术家,然后很多公共资源都被投放在一些这样的建筑师身上,这些人考虑的往往是自己的作品,而不是实不实用、是否影响周边环境。Frank Gehry就是典型,他最不管旁边环境如何,比如比尔包就是不成比例的。他成功,但不等于搬到别的地方也应该这样做。比如说,他在纽约设计一个非常大的大西洋码头项目,纽约人反对的也不少,最后发展商放弃了他的设计。

出位成风,许多建筑师只关注自己作品在城市地平在线或远观时的效果,而没有顾及城市肌理和界外效果。

F:但很多新的建筑师会完全跟着这个方向走。

陈:问题就在这里,以前还不是这样的。

张:其实明星建筑师是一个比较新的概念,现在变成一种文化,等于每个建筑师都要当明星。

陈:这都是我们媒体捧出来的。19世纪末、20世纪初的建筑师,例如奥地利的Camille Stitte、Otto Wagner,他们是最好的建筑师,但他们教学生不是像现在这样教的。他们教学生contextualism,就是建房子一定要考虑旁边的建筑物要怎么样,要从路面的角度、行人的角度,例如行人走过的时候感觉怎么样,还不只是从地平线来看建筑。以前这个学科是这样训练的,但是后来变质了,受众和媒体普遍都改变了态度。这样有好的一面,但也有它的后遗症。这些建筑师也有辩护者,很多重点大学和高档媒体,其实是在替他们辩护的,为他们这种形式主义創新辩护。但是,我们是否应该从社區的角度来平衡这个讨论?

张:对。实际上现在媒体和市场其实完全是在合作的。

陈:媒体和地产发展商、政府这些决策者合作,然后搬进来大明星,这些建筑不见得都不好,有些也做得挺好,甚至我认为有些地方需要有这样的东西。比如说上次我在厦门跟当地朋友建议:你们是一个拥有这么多好条件的城市,说不定可以请一位名建筑师来建一个特别好的小建筑物,让公众更有话题来谈。比尔包、杜拜效应的确是有的,但不是搬到哪里都有用。当年我在台中的时候就说,你们台中要建个古根汉博物馆,对吸引外国游客来是效应不会很大。谁会为了台中有个Zaha Hadid的建筑而专程飞到台湾去看呢?有,但不会多。台湾就是没有国际游客,连大陆人香港人在内一年才100多万游客,一个澳门就有2,700万!台中就算做一个Zaha Hadid又怎么样呢?没用的。但对台中在台湾本土的地位是另一回事。现在台中将有伊东丰雄的大都会歌剧院,看报导很不错,说不定有助强化台中在台湾本身的城市竞争力,所以说是否需要明星建筑真的还要看具体情况。

张:还有一个里程碑就是北京奥运会。最近有一个中年建筑师Monica Ponce de Leon,密歇根大学建筑学院的院长,我前两天读她一篇文章,她认为明星建筑师的时代被北京奥运会推到最高潮,同时也是终结。

陈:希望是终结。但是可能不是终结,現在到处都在思考这个事。明星建筑有时候真的对一个城市有用,有时候则是破坏一个城市,这很难说,但是不能不检讨。不能说你是明星建筑师,我们就不能讨论这个事情。

F:你们觉得明星建筑师对社会有什么影响?

陈:刚才我说有些人把自己当成不受任何限制的艺术家,我认为这是不对的,因为建筑恰恰不能完全以艺术家的态度去看它。建筑师要求的资源特别多,他们能够考虑整个城市的肌理才好。有些建筑师能做到。

张:还有一点,明星建筑师好像本来就是艺术家,本来就应该特断独行的。但一个真正的艺术家,他的作品还是要接受社会批判的。可是现在呢?明星建筑师这种艺术家恰恰和市场合作得更多,他的社会责任感有可能更缺乏,反而完全就是靠名牌效应。

陈:很多時候不單是地产商用他們的名字,明星建筑师也花公共的钱做公共建築。

F:什么时候开始,landmark这个词变成人们热切追求的东西。你的建筑是个landmark,于是我也要建一个landmark,就是要超过你。

陈:字面上的起源我不知道,但是比尔包一定是个里程碑,北京奥运会则是更高峰了。

张:如果将北京奥运会跟比尔包一起看就特别有意思。因为比尔包很小,它只建一个地标,这和欧洲传统城市是一致的,就是说都是肌理,例如古时候每个城市有一座教堂,后来变成城市都有一座美术馆之类。可是到了北京,现在实际上变成全城每一个建筑都要做一个地标。

陈:所以说Bilbao Guggenheim就是现代的Cathedral。我写过一篇关于香港的文章,说香港不需要新的地标了。地标是好的,如果我们有无限资源,或者一个城市本身没有特色,建个地标是可以的。但是香港已经有维港、半山,还有中银大厦等等,地标已经够多了,实在没有必要再去建,除非我们有太多钱可以做个西九龙之类的,但并不是非做不可。

F:刚刚你们谈到教堂,在小城市里,教堂是最主要的一个地标,而教堂前面的空间piazza,就是从古希腊发展而来的一个democratic space,人们可以在那里发言、争论。然而这种空间的地标已经完全被抹掉了,结果地标就是地标,是我的设计、我的张扬、我的力量、我的作品,而历史方面的、contextual方面的却都没有了。地标受推崇就是因为现在社会太商业化了,强调那种经济力量。

张:因为冷战以后是资本主义的全面胜利,实际上是没有再批评资本主义了,是吧?

陈:几乎很久没有批评了。

张:所以从大环境看的话,地标那种思想方法也是在资本主义中衍生的,因为没有任何意识形态的对立面里。

陈:每个地产商都要把自己的房子做成真的地标或者像地标感觉的东西,往往是破坏小区的。有些老区非要做一个地标还不碍事,因为对这个社区可能是有用的,但是地标没必要全搞得那么大,也可以是小小的一个公共建筑,例如一个小公园也可以是地标,空间也可以做个地标。

陈:所以我就是强调建筑和城市不要分开谈,怎么建好城市比怎么建好建筑更需要注意。

张:这两者其实是有前后关系的。如果先是一个好房子,城市很糟糕,例如出门很不方便,或者空气污染等等,里面的人等于被软禁了。所以首先应该是生活在一个城市里,然后再生活在一个建筑里。城市本身便包含了公共的意思。所以一个方便的城市,公共交通系统的设计应该是有意义的。例如香港的地铁是最民主的,无论有钱没钱每个人都坐,并不是说我有钱还要体验贫民生活,而是因为它比自己开车还方便。

陈:所有城市的形態其實最后都是由政府决定的,政府规划不规划、正确的规划和错误的规划,以及它的建築法則,基本上决定所有城市的形态。就算美国城市的形態也不是自由发展出來的,都是因为有政府给予基本条件做支持,才能建出它的形态。比如说,因为市政府用城里纳税人的钱把公路及水电等管道延伸到郊外去了,所以才有subdivision、才有郊区这种亚市区出现。所以如果这个城市只是地产商在主導,政府沒想法,不会变成好城市,政府很关键,绝不可以缺席。

张:说句调侃的话,今天我们可以说“只有社会主义才能救中国城市”,加两个字。美国也一样,即使整个从经济结构来说,奥巴马是不是社会主义?他一定是的,他没办法。

陈:美国社会本来也有社会主义元素的,它的Medicare、Social Security,都是有社会主义元素的。我们说公共空间,怎么形成好的公共空间?一定有政府的规划在里面,市内建筑才能排好,才能共同形成好的公共空间。路多宽多窄基本上就是政府定出来的,如果政府的概念错了,而政府在规划时交通工程思維又成主导,那这个城市就完蛋了,结果变成都是宽公路、直的,甚至还把城市拆掉来做一些穿越性的路。如果好的城市,很多路应该是走进社区、是终点性的,而不是穿越性的,好的社区不应该有宽的公路来切断、穿过。

张:可是同时又不能没路,封闭的又不行。

陈:路网要密,北京公路网就是不密,所以永远塞车,现在还要拓宽現有的路。

F:我觉得空间很重要,城市本身就是一个空间问题。然而现在的城市空间其实只是建筑设计以后剩余下来的,跟城市居民的利用没什么关系,这就是我们说的社会责任问题。

陈:我认为这里面有认知的误区。北京的整个规划造成现在所有孤岛型的建筑,每个孤岛自己都有商场,都有写字楼,都有住宅,现在很多都是这样。孤岛型建筑旁边都是中看不中用的景观,弄点假绿地什么的,这些绿地不能用,更不能形成有意思的公共空间,所以老百姓都不能在里面生活的。这些景观都是给开车路过的人看一下——“哦,挺好看”这样而已,城市结构不连贯,导致商业都受影响。一个很大的商场可以经营得很好,而中型的商场每个都是孤岛,就做不下去了。北京商业有问题很多就是因为孤岛都是分散的。我们以前觉得香港太挤并不好,但现在看来说不定有它的好处,比如尖沙咀、铜锣湾,各种街道大家都可以穿过、可以走路。北京都没有,很少有一条街是这样子的商业街道。

张:现在北京城里这些交通系统不应该叫街道了,应该叫路。

陈:都是寬的路,沒有生活感的街。

张:其实街道不光是为了交通,人还可以在里面做其他活动。而北京现在还没有街道作为城市空间。

陈:街道窄一点,大家可以逛,市面就繁荣了。北京都是穿越的路,中间拦死,怕你走过去妨碍交通。如果交通是给人家带到终点的话,北京的这些路就是让你穿过的,完全是把城市切断了。北京的问题很大。在1956年以前,北京是个中世纪前现代城市,然后一直错错错,错到现在只能是这样子。所以也很难救回来,它的形态就是我们现在看到的。有些香港人来这里觉得它很雄伟,因为它路很宽,建筑分得很散,看到很多天空,于是觉得这完全是另外一种城市,甚至觉得它有它的一种美。这些我都不否认,但这些对生活却是不方便的。如果你是有司机开车,前面有警察开道,你可能觉得北京还可有氣派,感觉很威风。

F:但这些会不会是经济发展中不可避免的过程?在发展开始的时候只顾我自己的东西,旁边的东西我不顾。

张:其实不是,我认为这还是意识形态造成的。

陈:这是意识形态和认知的问题。本来可以不这样,上海就不是这样的城市,香港不是,台北也不是。

张:实际上,现在的城市规划的本质是反城市的。

陈:北京就是典型的,也影响着所有中国其他大城市的兴建。

张:这里面包含了对商业的不理解。因为城市一开始就是十字路口大家摆摊儿,我卖黄瓜、你卖玉米,咱们俩没钱,还可以交换,就是交易或生意,这是商业和城市的关系。之后开始密度增长,因为集中了才可能有效地进行交易,交易多了你就住下了,就形成城市。北京在这方面是最典型的,你可以看出来它的发展与城市密度是矛盾的,永远是消极的态度。不能太密,也不能太稀——都是这么一态度主导出来的,可是真正城市的质量就没有了。

F:除非是Hong Kong Plaza,特别密,香港开发的,还有东方广场。

陈:对,我说北京是一个孤岛型。所谓孤岛就是,比如你坐个车才能去这个地方,办一件事情你就走了,要做另一件事情必须去下一个地方,结果就造成旁边的商场就死了。东方就赢了,恒基就死了,会发生这种情况,因为大家都是孤岛。

F:我现在觉得北京是一个密度问题。每个建筑都是扯得很开的。

陈:住西边就不想来东边,住东边就不想去西边。

张:太不方便了。

F:那麽,一个livable city应该是怎么样的一个地方?

陈:本来城市都是演变出来,没有说一定要怎么样,但是现在我们的观念在变。我年轻时觉得美国那种亚市区大概是最好的——两部车子,一个小房子独门独户那种。现在却发觉适当的密度是需要的,就是不能太分散,然后最好这个社区混有不同年龄的建筑物、混合的阶层,因为这种地方不同的商店就会出现了。如果都是孤岛,社区空间都是一个商场的话,里面的东西会变得很相同;如果是混杂的社区,里面的生活会很丰富,还要有一些比较有趣的小的公共空间,比如说有个小广场,步行就能完成很多事情。

F:从前我们谈城市或者学城市的时候,觉得密度是坏事情。

张:其实美国很多城市如今也面对这个问题。

陈:美国很长时间以来都在讨论要分散人口。

F:我们回头看的话,香港、上海,在城市方面实际上是成功的,因为密度高,能够了解密度和城市的关系才可以把城市真正的性格显露出来。

陈:以后更多人会搬到城市来住,现在城市人口已经超过世界人口的一半,而中国还有城市人口一倍以上的人在未来15年要搬进城市来,我们只能够建一些紧凑的城市,密度相对高的,不一定像香港那么高。但是如果不建这种城市的话,我们所有的郊野都完蛋了,农地都完蛋了。

张:这个其实有一个数字,不是很准确的,但是基本说明这个关系——我们设计房子的时候有一个概念叫“容积率“,意思就是说你有一块地,上面盖的房屋面积是这块地面积的多少倍。北京大概是3,等于你有这么大块地,上面可以盖三倍。曼哈顿是6,香港大概是12。

陈:香港的市中心,比如说香港的指数是10的话,下一个密度大的城市东京、新加坡、慕尼黑、纽约,二点几而已,差太远。所以香港是太极端的一个例子了,我说高密度其实并没有到香港这个程度,我们可以随便拿个中国城市、欧洲城市或是亚洲城市举例。

F:北京在密度上是失败的。例如一个服务员住在五环,在三环上班,他每天工作七八个钟头,上班要差不多两个钟头,下班回家又是两个钟头,七个钟头差不多变成十二个钟头。

张:北京大学一个学生在大概四年前做过一个关于上班时间的调查,当时是单程平均差不多58分钟左右。路程上的时间消耗很厉害。

陈:很厉害,真是太厉害了。

张:可是你看走的距离还是没多远的。

F:尤其现在再没人骑自行车了。

张:因为城市太大,也因为立交桥等骑车不方便。

陈:我觉得这十几年城市规划的时候,其实大概知道有些东西是不好的,但却只能做成这样子,因为城市已经定型了,又不是一下子就可以拆掉的。但有些方面我们应该多些思路改进。比如说,一个城市就算建得很好,但是如果里面的阶层太统一,市里就请不到麦当劳的服务员了。这样就成问题了,你要请个清洁工每天花两个小时从城市外进来。美国的Boulder,比如说,Colorado中产阶级,Yuppy城市,就请不到人了,那也是不好的。所以我觉得相对的混合是好事。

张:本来消费也不是每天要买LV的包,你更需要吃个5块钱一碗的面。

陈:对啊,街口有个小摊之类的,是好的。所以现在有这种想法认为,不能大面积地不混合,以前受Zoning限制等都可能会有问题,商业和住宅也不应该分得太开,这些都是政府要做的。

张:的确如此。以前我接触过的例子,像日本、德国,其实香港也是,首先要有公共住宅,然后很严格地控制,比如收入高的不让你住进来。而这种方式在有些国家——例如社会福利最高的瑞典——它认为这个方式就有缺点。就像你讲的,这样会变成这一片都是穷人。所以瑞典就实行住房统一盖,如果你有钱就自己来付整个资金购买,如果你是穷人则由政府帮你付一部分租金,所以富人、穷人就住在一起。我觉得他们这方面做得很好,所以我还是信社会民主主义。

陈:北欧的社会民主这个方式最好,上世纪初,维也纳已经开始将政府建的福利房和普通私人住房混在一起,所以没有标签,住在里面的小孩不会说我是贫民窟出来的。在荷兰阿姆斯特丹也是如此,而且荷兰的公共建筑意识很好,如果一个房子公家買下來決定要重修、重建,旁边的私人业主也马上自己修,这样大家看起来都好。我们以为香港可能做不到这样的事,但是不见得,香港地产商李嘉诚曾经拿了温哥华世博的地,政府要求他用20%几建福利房给低收入人群,他都同意。于是同一个区,很贵的房子和福利房建在一起,这就是香港建筑发展商做的。但他们在香港会提这个么?

F:香港不可能。

陈:为什么不可以呢?政府要求你,而开发商又是有利可图。

F:因为香港的做法是,如果你要发展城市里某地的时候,就把里面的原居民迁到其他的地方。

张:对,北京也这样。

陈:就是要穷的出去么。法国巴黎城市外面都是穷人,有色人种住在一起,结果反而出现很大问题。

张:美国郊区的容积率是0.3到0.4之间,你看差多远。

F:不过我觉得在当今中国,你要把有钱人跟普通老百姓放一起,人们还不干呢。

张:对,现在就是封闭形势,英文叫Gated community。

陈:但是开明的市政府是可以做得到的,就是要求地产商。幷不是说要把房子建得难看。北京也有国瑞城,它就是把回迁房跟商品房建在一起的,用来卖的房子稍微好一点点,回迁的差一点点。对面的新世界是香港人做的,就做得很烂,故意在同一区把回遷的房子做得特别难看,来凸显他卖的房子好看,效果反而很差,因为大家觉得好的房子旁边就有些很烂的房子。国瑞城是政府建的,它的回迁房跟卖的商品房,建的差不多样子,整个区现在非常好。所以并不是做不到,其实这样做对商业更好。

F:所以现在回到我们的社会责任问题,建筑师怎样面对外面的环境?面对政府的规划,他们能做的是什么?

张:实际上我觉得建筑师单方面不是决策人,可是建筑师如果真正把自己专业意见讲出来,而不是仅仅追随市场,然后商人、政府、建筑师、使用者,每个人的意见都拿出来一起参考,就有希望了。

陈:对,这四方面都不要缺席。

张:缺一方是不行的。所以缺了设计方也是不行的。

陈:不能缺,而且很多时候可能是认知问题,说不定建筑师提出对的建议,商人也会接受。往往他们是不知道怎样才是好的,比如怎么去省能源、怎么做对绿化好?这种问题可能只有建筑师能提,商人不会提,包工不会提,结构工程師不会提,只有建筑师能提。他必须要提出来,首先要做到这一点,然后政府要懂,消费者要懂,反过来商人其实是可以跟着大家走的。

张:其实有点像医生——有的人说“我没病”,那医生不能就说“好吧,你没病”。医生是要讲:“那我跟你解释,你为什么有病。”就是说,你可以不听我的,但我应该说出来。所以这其实就是社会责任。当然想要做到这点并不容易,因为建筑师也有自己的利益。本来我盖房子有利益可赚,结果因为我不同意政府和业主的意见而失掉这个项目,那等于失掉我自己利益,这样不划算——这样想就不行了。所以建筑师必须真正把对建筑的理解、对城市的理解作为自己工作的一个指南。妥协是一定有的,但妥协是有基础、有原则的,否则就不叫妥协。因为只有你知道自己的原则,你才知道该让多少;如果你从开始就没有原则的话,那其实根本就不存在让步,你就全都放弃了。

陈:你觉得现在的年轻建筑师他们有这个想法吗?

张:我不能说“完全没有”,可是我觉得现在的社会功利心很重。还是因为刚才讲的,冷战后大家看到的是资本主义的胜利,当然人们不讲资本主义,他讲是市场,讲竞争,那就是十分残酷的——我把你干掉,然后我上去,大家追求的都是成功。我觉得我们中国人在这方面比较厉害,因为我们有一种文化倾向,英文叫conformism。

陈:跟著主流的行為和價值走。

张:其实大家认的是一个东西。在中国对功利的追求比美国还厉害。有些美国人就是“我挣不了多少钱,我安心生活,我就这样了”。中国没有这个,大家全都是一个目标,这个目标就是成功。所以总把别人都看成对立的,缺乏社会精神,社区精神,城市精神。

陈:建筑和规划幷不是奢侈品,贵到普通公众不能用,相反恰恰是公众最需要的,不能说我们在发展中就不用。举个例子,前阵子有人说,可惜十几年前当初在做金融街的时候还不知道有CBD这个概念,金融街拆了很多好房子,做了个不好的区,如果当初有CBD的概念就会建得好一点了。然而事实上,CBD这个概念是30年代早就有的。所以公众很需要了解这些知识。但现在我们做了这么多城市设计之后,已经有了许多经验和教训,而将来还有5亿以上的人口在未来15年变成城市人,因此我觉得我们的目标应该在建好新城新区。如果我们现在的理念好一点的话,希望下一轮的新城新区能做得更好一点。

F:建筑现在被大众看做一个奢侈品,跟LV的包差不多,首先这个概念要改。其实社会责任正是涵盖在这里面,建筑是要人住得舒服,是communitarian ideal,使大家能够共享一个好的环境,能够互相生存,能够生活方便,你要是把它看做奢侈品就错了。我觉得现在概念不好的地方是,例如人家问你家什么样,你不说家有多舒服、房间多高、怎么开阔,你说“我是四万一平方米买的”。这个概念不改的话,前途就不健康。

张:我现在在做的两件事比较有意思。一个是带着麻省理工的学生做的,花一千块美金盖一个房子。主要是针对贫困地区的,也不光是中国。其实现在中国的情况普遍并不是最差的,然后像印度、非洲也都需要这样的房子。一千美元听起来很少,可是对于有些地区来说,一千美元已经不少了。另一个项目是我们在深圳的一个竞赛,要求把一条60米宽的路改窄。当时没有第一名,我们和别人幷列第二。其实现在60米宽的路到处都是,都不算很宽,上百米的都有。但这个尺度其实已经没有城市空间质量了,所以研究怎么给它改窄。我对这个竞赛特别感兴趣,实际上一开始是让我当评委,但我说一定要参赛。

陈:深圳政府怎么有这个想法,把宽的街道改窄?

张:现在政府里有些人眼光挺远的。我感兴趣是因为这不是一条街的问题,中国有无数条街以后都需要改窄。

陈:会不会把路网弄密?

张:这就是我们在做的第三个项目。不是在深圳,因为城市结构一旦定了,就特别难改。我们的项目是在上海嘉定。因为在郊区,密度没那么高,城市的界面跟建筑的界面要有更多才对,否则就是典型的工业园,太散了。所以我们做40米×40米的小街区,接触面特别多,现在已经在做建筑设计了。其实“街区”的概念是欧洲的,由“block”翻译来的,中国以前没有这个概念。典型的欧洲街区例如柏林的超大街区super block,也不过只有200米×200米。但在中国,像北京原来最小的街区都有600米×600米,现在新的都是800米×800米。

陈:那没办法走车的。

张:对,交通也是问题。那样的社区适合做封闭型的,城市实际上就变成社区与社区之间的剩余空间。所以我们在嘉定做这样的项目,就要有政府和开发商各方面的支持。

陈:所以他们政府还是很有眼光的。本来城市建设应该做一个传统城镇,有街区生活,街道比较窄,路网比较密,但很多政府的工程的想法是刚刚相反的。所以说那边的政府已经有新的想法了?你们怎么说服他的?

张:不,他是比较特别的。现在嘉定是个区,区长是同济大学毕业的建筑博士,我跟他一起工作若干年了,所以我把我的概念讲给他就比较容易。

陈:希望你这次设计成功,然后其他的中国城市知道原来这样才能在商业上、宜居上都成功,就会学习。不然就只会学北京这套。

F:这是真正的小康了。

陈:对,就是livable,真正宜居的城市。

张:以前我们批评一些人,特别是上海人,说他们就是“小市民”。但现在我发现,应该就是要当小市民,你本来就是啊!

陈:不然你是什么呢?还是农民吗?当然不是了!

张:所以现在我们就应该是为小市民服务。我也不认为建筑师都应该给无产阶级服务,不是说不为他们服务,而是说建筑师应该是为全民服务,对象是阔人并不是问题。如果阔人有这个财富,你给阔人设计城市也是让财富得到合理的使用。但现在问题是,在中国的城市你再有钱也没用。就像今天,我要是开个劳斯莱斯过来,也得堵一个小时,我也没有其他办法。

F:在城市问题上,有钱没钱都一样,完全平等。

陈:我接触过一些规划官员,其实他们都知道问题的症结所在,但他们说没办法,最后决定权是官员和地产商决定,消费者、建筑师、媒体都太没力量了,最后就是某方拍板要这样做,或者地产商要这么做,他们就跟了,连做政府规划的那些人都觉得很无奈。

F:他们是被地产商说服了。

陈:你刚才说的那些好的理念他们现在都知道,不是说好像十年前建金融街的时候他们还不知道。

F:不是不知道,他们也曾有很多失败的例子,老百姓现在也会说话,所以责任不只是在于建筑师。

张:像刚才说的还要加上媒体,媒体的力量太大了。

陈:就像我说的,从以前不管建筑师到捧建筑师,现在我们需要第三种认识,真的要知道城市和社会责任对建筑的意义。

F:环保也一样,以前不流行环保,现在媒体就把环保变成生活消费品。

张:对,你提到环保问题,我现在觉得环保在中国还是不够fashionable,不够时髦,或者只是说着时髦,如果大家都会做,人人都要标榜自己环保,其实倒是好事。

陈:其实也是需要政府。现在巴黎政府鼓励小洋房業主挖地下能源,电灯、空调什么的完全都用地热。政府贷款给你,还有其他资助,所以有些小家庭就在做这个事情,不但可以省能源还可以省钱,这种事如果没有政府鼓励就真的很难。

张:像我自己在美国开一辆丰田PRIUS,油电混合的,政府减三千多美元的税,如果在欧洲,这个数更大,他鼓励你环保。这车在中国也有卖,但我只在街上见过一辆,非常少。因为它贵,跟买一辆BMW价钱一样,那中国人就干脆买BMW,他不会花钱买这个车。

F:我们需要一些不一样的策划、不一样的设计,好比深圳的宽街改窄,或者嘉定的新城区项目,建筑师能够说服政府和发展商、後者知道做这个事情的必要,才能将城市空间有效利用起来,扭转整个局面。。

陈:美国有些新城建成小城镇窄街道的樣子,也有把大型鞋盒型的有蓋strip mall拆掉,重新变成街道型的市集。

F:北京有很多新项目,那么多新的shopping mall,而且通通都是豪华的,太可怕了。

张:都是同样的店啊,生意怎么做啊?

陈:没法做啊。

F:怎么回头?

张:我还是比较乐观的,因为我在工作里接触各种人,最终的问题是每个人的利益问题。以前有人贪污,说明他对这个地方没有一点儿信心和希望,反正赚完钱他就跑了。可现在的情况是不论商人多贪婪,他准备在这里扎根,事业在这里,他的态度就会改变。因为这个城市的质量和他自己相关,喝水他可以自己喝纯净水,但空气是共享的,和所有人一样。另外政府官员的知识化专业化程度等等也有积极的变化。虽然这个变化进程不会很快,但总是有些好的迹象。城市有自己的游戏规则,很多是没法改的,例如路的宽度。可是渐渐地开始有松动,首先是覆盖率。按照目前标准的覆盖率,一块地只有30%能盖房子,其他的都不盖,路又宽,那这两个房子就没办法做了,没有街道也没有密度。现在覆盖率放宽了,我们的项目能做到50%,那就好多了。还有一些游戏规则也慢慢在改。因为太慢了,所以不能太乐观,可也并不是铁板一块。

陈:国外现在在fill in,就是在城市空间填东西进去,把密度增加,让沉闷地带都火起来。我也说过,北京是一个布满了绿洲的沙漠,北京有很多好的东西,许多绿洲,但每个绿洲都只能做一件事情,你做完就要去别的绿洲,这期间要经过很多沙漠地带,经过很多莫名其妙的蕪糊地带。

F:你们觉得中国还有什么城市是比较好一些的?

张:还是有,就是被改造比较少的。

陈:发展比较慢的,起步比较慢的。

张:浦西还是很好的,浦东和北京一样。

陈:对,浦西原来的格局还在,没有被過度破坏。比如说有的城市起步受阻,如厦门,反而有机会。(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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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冠中

陈冠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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香港作家。生于上海,长于香港,曾在台湾居住,现居北京。先后就读于香港大学与美国波士顿大学。绿色力量、绿田园有机农场、香港电影导演会等发起人,现任绿色和平国际懂事。1976年创办生活潮流月刊《号外》。曾在90年代中期任《读书》海外出版人。著有小说“香港三部曲”(《太阳膏的梦》、《什么都没有发生》、《金都茶餐厅》)《盛世》、《裸命》,评论集《城市九章》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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